史蒂夫·乔布斯的继承人在努力保持苹果的魔力，同时留下了自己的印记。

    今年2月，以一位花旗银行（Citibank）研究分析人员为首的一群投资者在一次“大巴巡游”的过程中造访了苹果公司（Apple）。苹果在招待会上先让首席财务官彼得·奥本海默（Peter Oppenheimer）做了45分钟的介绍，与会的大约15名投资者受到了苹果公司独有的招待。他们开会的地方，是位于加利福尼亚州库珀蒂诺无限环（Infinite Loop）4号楼苹果大会堂内的一间破旧会议室。一位与会者说，提供的食品只有“三块变质的饼干和两罐健怡可乐”。

    除了可怜的食品，其他方面对于硅谷的大型上市公司来说都是惯常的做法，他们都把投资者的来访看成是与大股东沟通的机会。让投资者惊讶的是，在奥本海默开始讲话后20分钟，苹果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Tim Cook）快步走了进来，安静地坐在会议室的后面，做着一件对苹果首席执行官来说不同寻常的事：聆听。他一次也没有查看电子邮箱，也没有插嘴。

    等首席财务官讲完，当时己经担任5个月首席执行官的库克起身发表讲话。他充满自信地走到台前，以他标志性的简练风格开始演讲。一位投资者说：“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清楚地知道，他是谁，他要去哪里。他直截了当地回答每一个问题，绝不回避任何事情。”库克甚至还提供了一点儿苹果已经披露数据以外的料。在被问及对Facebook的看法时，库克把邻近的暴发户称为“一家最像苹果的公司”，还说他对Facebook非常尊重，苹果可能与其开展更加紧密的合作。[没过多久，库克还有限度地公开表扬了另一家竞争对手。他在一次财报会议上说，亚马逊（Amazon）拥有“不同于苹果”的长处，“将卖掉很多”Kindle。Kindle正令苹果的iPad面临越来越强烈的竞争。]

    库克能在2月的那次会议上现身，就是最值得称道的地方。史蒂夫·乔布斯是不会为这种会议费心的。苹果这位富有传奇色彩的共同创始人于去年他去世之前六周的8月24日卸下首席执行官职位。他很少屈尊会见投资者，那是时任首席运营官的库克的任务。这是一个微妙但重要的变化。多年来，投资者第一次有一位首席执行官听他们说话。这也是库克上任一年来，确立的许多变化之一。他还加强了与华尔街及政府官员的关系，决定向股东支付分红，制定各级员工捐赠善款的计划，所有这些表明，蒂姆·库克管理苹果的风格开始变得清晰。

    身为在苹果工作了14年的老员工，库克在言行上基本维系了苹果独有的企业文化，但行动和调门的转变也绝对明显，其中的一些改变触及到苹果的关键产品研发流程的核心。总体上，苹果的开放程度较从前略有提高，更有常规企业的样子。在一些方面，库克正在采取苹果极其需要并且符合员工心愿的行动。他就像是在办理一连串耽搁已久的补救事项，这些事项都是公司从前的主人乔布斯出于执迷不悟而拒不解决的问题。

    显然，库克在按照自己的风格行事，正在给苹果留下自己的印记，他的一些举动肯定会引起苹果忠实粉丝的争议，只要库克稍微偏离乔布斯的运营理念，他们都不会放过。库克始终称颂乔布斯留下的遗产，但他不会因为制定新的路线而感到歉疚。他似乎是在弘扬乔布斯的一个正在被人忘却的要求：苹果的管理层不要问“史蒂夫会怎么做”，而是要竭诚为公司服务。

    考虑到人们曾经普遍担忧，苹果没有乔布斯会怎样迷失方向，现在的苹果在没有他的情况下还能如此平衡就实在令人赞赏了。华尔街尤其有理由——可以说有不计其数的理由——爱上库克的管理。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的苹果分析师凯蒂·休伯蒂（Katy Huberty）说：“数字说明一切。”例如，自库克接手公司以后，公司的市值已经增加了1,400亿美元。尽管苹果的股价已经从高点回落了15%，但公司的市值仍然有5,000亿美元左右，比埃克森美孚公司（Exxon Mobil）多出1,000亿。在库克当上首席执行官的头三个季度，苹果的利润达310亿美元，iPhone出货量达到8,900万台，iPad达3,800万台，均超过华尔街预期。公司至今仍然时不时带给崇拜它的消费群体惊喜。高盛（Goldman Sachs）的研究分析人员比尔·绍普（Bill Shope）说：“以任何量化指标衡量，公司到目前为止的业绩都可称得上奇迹。”

    库克并没有把这些业绩都归功于自己。他接任时公司势头正劲，有如飞到半程的火箭飞船。而且，库克至今还没有发布一款重磅产品。这是观察者们密切关注的关键指标，考验苹果的可持续创新能力。目前推出的重要产品仅有装有语音控制系统Siri的 iPhone 4S以及屏幕分辨率更高的iPad，都是从前产品的重复。

    但是这些产品的背后表明了库克要把苹果带向何方。一般来说，改变与一个首席执行官的背景与长处相关。库克是运营效率大师，在1998年加盟苹果后，他改造了公司已经被严重破坏的工厂、库房和供应商体系。让人注意的是，他加强了苹果与中国生产承包商的合作。

    因此，当1月份《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发表了一篇显眼的文章批评富士康公司（Foxconn）中国工厂的工作环境时，库克受到了打击。富士康是台湾的承包商，苹果大部分产品由其负责组装。批评不是刚有的，这篇曝光文章描绘了生活在工厂内的工人的悲惨生活。库克回应的语调与乔布斯有了显著的变化，乔布斯从来不认同情况有这么严重。而库克不仅亲自前往富士康，还让摄影师拍下了整个过程。苹果还加入了公平劳动协会（Fair Labor Association），这是一个由该行业提供财务支持的第三方监督组织，有能力参观工厂并独立报告财务结果。（苹果称，它加入该组织已经有一年。）

    不过，库克领导下的苹果似乎对在中国制造加倍投入。去年，苹果首次披露了它在中国的资产的价值：26亿美元。由于当时公司在中国仅有6家零售店，这一数字指的是苹果对以供应商的名义购买的材料和设备的价值。苹果自掏腰包——根据公开的数据，它拥有1,100亿以上美元的现金，所以掏得起——对它在亚洲的制造产能进行大规模升级，即便操作这些设备的是它的合作伙伴。

    苹果通常对投资项目三缄其口，但它曾披露，2012年的资本开支达70亿美元。分析师认为，苹果在为高增长做准备。T. Rowe Price的投资组合经理戴维·埃斯沃特（David Eiswert）说：“那一定是为了上销量。” T. Rowe Price持有2,400万股苹果股票，他指出，和硕联合科技（Pegatron）、捷普（Jabil）等苹果供应商一直在购进先进车床。日本的钻头制造商说，他们正进军消费电子业。埃斯沃特称，他认为，这都是为了苹果公司。埃斯沃特强调，“苹果在产业链上做的事情，没有其他人能做”，因为它拥有充裕的现金和制造技术。他和其他观察者都说，从这些举措上都能看到库克的特点。

    在苹果过去十年的成功里，这种营业效率属于被低估的因素：人们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苹果漂亮的设计和乔布斯主导的华丽营销上。如果说，苹果在蒂姆·库克的管理下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公司会更加地注重效率，特别是在公司变得更大和更复杂之时。这将让那些认为技术天才应该主导一切的人感到失望。前工程副总裁马科斯·帕利（Max Paley）说：“公司好像已经变成了更加保守的执行机器，而不是开足马力的工程机器。我听说，现在一切重要会议都有项目经理和全球供应经理参加。我在那儿的时候，工程部门决定我们想要什么，项目经理和供货经理的任务是接收它们。现在可以看到，公司的重点发生了转移。”帕利曾在苹果工作14年，2011年离职。

    确实，以史蒂夫·乔布斯的苹果风格，随便让什么人去干预充满创意的天才工程师是极其可憎的事。一位工程师不屑地说：“这加剧了资源的共享，不可避免地造成争斗和推诿。”换句话说，这些是寻常的企业问题，可不是苹果该有的。

    苹果失去乔布斯的时间还不长，对一些有可能是孤立的变化做过多解读是不可取的。但这是一家世界上最受关注的公司，对它的研究非常细致。例如，《纽约时报》也有一篇引起热议的评论，把苹果的跨国公司避税政策当作一个案例，用来说明美国公司如何最大限度地减轻税负。

    只要苹果有什么动作，无论多小，都会引起注意。例如，苹果的一位前员工说起不久前与一位现任工程师一起吃午餐。吃完后，这位前员工——如今为一家在硅谷的新创企业工作——以为老友必须马上回去工作了。老友却说：“如果你愿意，我还有时间喝杯咖啡。”这位前员工于是得出结论：“我觉得现在大伙能松口气了。”他这么说，不一定是在夸奖。

    其他地方也有迹象表明，苹果正在成为一家更合乎常规的公司。亚德里安·佩里卡（Adrian Perica）从前在高盛工作，数年前加盟苹果，他仅负责做交易这一项业务， 还是光杆司令。苹果并购业务基本上是由史蒂夫·乔布斯来运作的。现在，佩里卡领导着一个部门，手下有三位企业发展专家和一支为他们提供支持的员工队伍。这样，苹果就能同时处理三项交易。确实，用一位前员工话的说，苹果正变得“远比过去更加传统化”，这意味着公司将拥有更多的MBA，更多的流程和更多的架构。（实际上，在苹果除去零售人员以外的2.8万名员工中，有2,153人在他们的LinkedIn档案里提到了MBA，这部分人中又有一半多在苹果的工作时间不超过两年）。

    能最终“判定”苹果出现巨大变化的，是它的产品质量。爱挑毛病的人找到了Siri。这款产品不够完美，苹果在2011年末发布它时罕见地打上了“测试版”的字样。也就是说，这项服务尚不应被视为完全成熟。Siri的响应时间一直很慢，说明驱动它的服务器和软件不给力。一名前内部人士说：“Siri让人难受，史蒂夫会被气疯的。”

    显然，没人能确定地说出，史蒂夫·乔布斯会对苹果目前的状况作何感想，库克似乎正越来越轻松地带领公司走向他认为应该去的地方。比如，乔布斯一向反对分红和回购，但库克多次对期望分红的投资者宣布他对这些没有“宗教式”的观念。在今年3月19日， 苹果宣布，它将支付每股2.65美元的季度分红，并回购价值100亿美元的股票。

    不过，从很多方面说，库克传递的信息的弦外之音是，生活在继续，苹果还是苹果。4月中旬，公司租下卡梅尔山谷农场酒店（Carmel Valley Ranch），举行自乔布斯去世后，第一次绝密的“领头100人”（Top 100）会议。与会的都是高级经理，但不一定是按照级别选出的，而是由首席执行官评估出来的、在某些时段内做出最有价值的贡献的员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让高级经理了解今后1年半内，公司要推出什么样的产品和服务。库克遵照传统，要求他的经理由库珀蒂诺乘坐包租的巴士到80英里（约128.75千米）之外的酒店开会，这样做就能控制他们的往返路线。像乔布斯一样，他还要求几位高管向这群人发表讲话。

    根据多份转述，这次密会的不同之处在于充满了乐观甚至搞笑的精神。库克据说处于欢乐、搞笑的情绪之中，这与乔布斯在会上造成的肃杀气氛形成鲜明对比。领头100人会议的与会者在离开时对苹果的近期前景感到激动，据说他们看到了苹果的下一代iPhone，可能还有期待已久的电视机产品。有人转述一位资深高管对他说的话，称这位高管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还有一位能接触到苹果高管的人称：“人们走开的时候，对公司的发展走向完全满意。”

    库克还承担了乔布斯的对外沟通的任务。一家有影响力的技术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不久前与库克见面，认为他“务实，没架子，注重细节，让人放心”。最后那个词经常用来形容库克。这位高管说：“他随和，讲道理，跟他说话很轻松。我忘了他是苹果的首席执行官，和乔布斯在一起时，我没有这种体验。”还有很多迹象表明，他具备一位首席执行官应有的透明度。库克已经表示愿意与三星公司（Samsung）解决专利诉讼案，三星是苹果重要的供应商和竞争对手。他甚至在5月中旬前往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对国会领导人说，他们可以直接与他本人沟通。

    做运营主管时，库克的出差行程高度保密，以至于离开了苹果公司，就基本上找不到他。毕竟，苹果是由一个人说了算的公司，公司的内外形象都与此人的个性密不可分。当上首席执行官后，库克开始在讲话中添加个人的讲述。比如在2月，他出席了一场由高盛主持的投资者会议，提到他曾为阿拉巴马州的一座造纸厂和弗吉尼亚州的一家铝工厂打过工——这是他的履历中的新内容。

    库克的一些个人情况有助于将其人性化。除了健身和大众观赏型运动，他没有其他爱好。他在亚利桑那州的峡谷农场酒店（Canyon Ranch）度假，在那里见过他的客人说，他不和别人说话，经常是一边独自进餐，一边看着他的iPad。在出席高盛会议期间，他说，他的生活不能没有苹果电视。这让人们产生疑问，他都看些什么节目。因为在一年前，库克在苹果年会上对一位股东说过，“如果那节目不是在CNBC或ESPN播的”，他就没有看过。[历史小典故：那位股东问他，迈克·代西（Mike Daisey，美国演员——译注）出演的独角戏《史蒂夫·乔布斯的大悲大喜》（The Agony and Ecstasy of Steve Jobs）在伯克利上演时，他有没有看过。他没有。这部戏今天已经很出名了。] 库克还一直在展现他的冷幽默，在宣布分红之前，他对投资者说苹果不会用它的钱“去搞长袍派对或做稀奇古怪的事情”。

    尽管有了这些最新的外向的展示，库克仍与新闻媒体保持一定距离。他很少允许采访，苹果拒绝让他为本文发表看法。事实上，苹果似乎是在通过精心编写的步骤来一点点曝光他们的首席执行官。在为《时代周刊》（Time）撰写2012年度100位最有影响人物排行榜时，苹果的董事阿尔·戈尔（Al Gore）赞扬库克将苹果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同时“平稳、巧妙地实施了重大政策变革”。《财富》曾询问，美国前副总统所说的政策变革到底是什么，苹果公司或戈尔本人都不肯明说。

    在调整苹果运营手册的同时，库克极力保证忠实于史蒂夫·乔布斯创造的企业文化。在高盛的投资者论坛上，库克被问及他的领导可能给苹果带来什么变化以及他怎么保持公司的文化。库克忽略了第一个问题，只重点回答第二个：“史蒂夫多年来向我们所有人灌输，公司应该以出色的产品为中心，我们应该高度聚焦于少量的工作，而不要去做太多事，以免什么都做不好。”他称苹果是一个“有魔力的地方”，员工可以从事“他们一生最棒的工作”。

    对于大多数员工来说，库克似乎让他们更满意。在餐厅吃午饭时，他经常随意和员工坐在一起，而乔布斯通常和首席设计师乔纳森·伊夫（Jonathan Ive）用餐。员工十分期待与首席执行官的互动，这是一个有重要意义的小差别。在苹果，乔布斯同时受到尊敬、爱戴和畏惧。库克显然是个苛刻的老板，但他并不让人害怕。人们很尊重他，但并不膜拜他。在苹果进入其公司历史的一个复杂新阶段之际，它也许并不需要一个神一样的首席执行官，而是一个懂得如何把事情做好的凡人。

    译者：穆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