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嘴也善辩

记得上一次美国大选时,有些媒体提出中美政治家的差异;其中一个观点谈到了公众演讲时对于修辞的运用。这其中有个核心词汇叫“rhetoric”;此次驴象之争的第二场辩论中,罗姆尼在一度被动的情况下说了一句话,大意为:观众们不要听总统先生的rhetoric,而是要看过去四年来的事实。有些人因此把这里的rhetoric翻译成“花言巧语”,其实不然。Rhetoric大致的意思是“用语言(技巧)来有效地说服他人”。除了精神领袖,我们的意见领袖、甚至是公司谈判者也可以考虑去训练同样的技能;如果运用合理,有效的修辞可以让一个平庸的提案变得富有光彩,或是让一个优秀的创意变得有压倒性的说服力,让笨嘴也能善辩,隔着文化差异也能说服对方。

大学时看的反映美国年轻人态度的电影,包括《死亡诗社》和一部想不起名字但是关于辩论的影片,其中二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对于生命理想和自由的态度都是通过犀利的辩论来表达。这种对于表达能力的训练,即便训练得较晚,即便不着眼于公众演讲,对于写作等也非常有益。

要在短文中道尽论辩修辞之妙处几乎是不可能的。在此仅借几个例子分享一些有用的思路:

三分案例,七分寓意
奥巴马在三场辩论中屡次以祖母作为案例。在我们看来,以身边人为例并不新鲜,大家也许曾在不同场合使用过。但是总统团队的准备稿往往三分事实,七分在观点。奥巴马两次引用“祖母”,一次是为了说明一位老太太之所以可以打拼到本地银行副总裁的位置,其实是因为背后有扎实的社会保障可以让一位少数裔、民权运动和女权运动中的双重弱势个体成为一个义无反顾的“冒险者”;另一次是说明职场“性别”天花板的存在,因为她培训的很多男人后来成为了她的上司。

前者为当前失业的人找到共鸣,后者为女选民找到了情绪的发泄,这就是一种成功的修辞技巧。当日电视直播有个男女性选民倾向的实时监测,记得看到这些案例出现的时候,选民的情绪出现了大幅波动,用最近的微博语言来形容,就是很多观众“被击中了”。在平日的演讲中,我们也经常会听到类似的“祖母”案例,但是最后却学会了手段忘记了目的,导向了一个错误的观点:比如自己的外婆是多么万能伟大,事实上奥巴马式的修辞意在触动每个选民心中的那个外婆。前者难免沦为陈词滥调,后者却能打动人心,成败往往一线之隔。

要想让听者买单,“前戏”很重要
听过一位赛义德商学院的教授讲谈判学,他演出了一个生动的例子:先给出一个deal,带很高的价格A,让学生买单,所有人拒绝。接着他亮出几个更大的数字,并无关联,然后又给出价格B,结果几个学生感觉有所让步,接受了。最后教授重新亮出了两个数字:B居然大于A。学生的错觉来自中间的“干扰”数字。

在总统辩论中,谈到赤字,谈到削减赤字的优先度,罗姆尼和奥巴马多次运用了类似的手段,用各种数字的反差,来突出对方的荒唐和自己的理性。这里不一一举例,但是感觉商人出身的罗姆尼在这方面更为老道,而奥巴马只有反复重申一句话“这就是个算术问题,(罗姆尼)的那些数字加起来不成立。”

蓄势待发 轻敲缓击
修辞的运用存在顺序上的技巧。直白地说,如果你有两个反击点,把致命的攻击留到最后。这个问题上考验的往往是一个辩论者或者作者的沉稳。当前有几个网络意见领袖该法运用纯熟,他们之所以能够无往而不胜,往往是由于手中掌握了大量证据,而最致命的底牌只有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才打出来。

罗姆尼一直在寻找奥巴马不重营商的弱点,结果当提到“海外外包公司可以减税时”,他终于抓到机会提出三个反驳,最后以退为进地指出他“做了几十年商人,从没听说过这个税务政策,也许自己该雇个新的财务主管了”。有媒体形容“奥巴马当时像是一头被车灯照到的小鹿,不知所措。”而事实上,马上有专业人士撰文,指出奥巴马所说的减税政策的确存在,只不过是对所有公司都存在,但是他的表述存在漏洞,从语义上容易被理解成海外外包公司的特权。而这一点被罗姆尼抓到把柄,进行了循序渐进的攻击。而这种对质上的占优靠的不是事实,同样也是修辞上的技巧。随后两次辩论中,奥巴马数次提到海外外包的减税问题,以表明第一次的表述并无错误,但是为时已晚,注意力有限的观众很难再去关心其中的细节。

修辞也有底限:永远不要去怀疑对手的智力
强者不会去贬低对手,反而会从尊重对方的态度中获得大众的青睐。这一点奥巴马是个非常好的实践者。而罗姆尼做得非常糟糕,二辩中,罗姆尼用非常不懈的态度指责奥巴马对于恐怖活动的态度。最糟糕的是,看过直播的也许都记得他居然挑衅性地攻击奥巴马对于自己某一段言辞的记忆。利用修辞和辩论技巧去攻击什么都可以,但是去攻击别人对于自己言论的记忆力,那引来只有强烈的反击:结果奥巴马借主持人Candy之口证明罗姆尼的记忆出现了误差,反证自己言辞的严谨和态度的诚恳。这一场辩论以后很多美国观众认为罗姆尼缺乏一个总统的严肃、严谨和气度。如果他最后输掉了竞选,这也许就是他的关键失分。

关于rhetoric,还有太多有趣的案例,区区几段文字难以道尽,甚至连管窥都算不上。但是在类似的案例中发现语言的奥妙,修辞的运用,对于写作,提案等的帮助很大。也许只有少数人有机会走上万人瞩目的讲台,但是在自己的职业生涯中,修辞的可用之处比比皆是,有心者,笨嘴不一定拙舌,用平凡的语言也能力排众议。

作者:章劢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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